《睥睨天下》第五十三章  嗟为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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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城西瓮城之中,楚进良剑闪寒光,如同暗影中的修罗,已将城上负责看守犯人的近百名叛军尽数除去。被囚禁的女真人眼见来了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的救星,都露出由衷钦佩的神色。楚进良一边给妥义漠松绑,见他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道:“闲话不叙,是你三弟让我进城来解救你们,赶紧随我悄悄出关。”于是带着女真三百多人,趁着夜色掩护,穿城越户,往北门疾行。


路上遇到几只巡逻队伍,楚进良一马当先,照例用闪电般的速度出手放倒,让女真勇士大大折服,这位明朝的锦衣卫大人果然武艺非凡。只有妥义漠注意到他额上布满虚汗,黑色夜行衣上一片濡湿,忍不住道:“你莫非喝了我三弟的酒?”


楚进良伸手摸了摸自己腹部浸透的衣衫,昏暗的夜色中也瞧得出满手全是鲜血,看来这一夜奇袭,果然是透支了内力体力,牵动旧伤迸裂,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出血,只是在背水酒的神效下,却浑然觉不出疼痛,只得苦笑道:“没有那酒,我怎能上得如此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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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义漠当然知道背水酒的特点,见他的形容模样,知道是效力将过的征兆,沉声道:“后面的打斗尽量交给我们吧!”


楚进良知其心意,顾不得自怜,借着并行的机会轻声把听到的朱祁钰计划简述了一番,说得妥义漠瞠目结舌——虽然为那人卖命多时,他却从未将真正计划吐露半句,如此擅长阴谋,反复无常之人,以女真的直率个性,和他共谋天下当真不知还要吃多少亏,果然还是早早收手为好。遂朝楚进良拱手道:“楚大人所托之言,我妥义谟只要有命出去,一定向雨督主带到。”


一行人潜行来到北门,只见这里作为山海关据守关外的门户,守卫远较其他各门森严,当真是墙高城深,守兵众多。并且由于两日来有雨沁田和锡宝齐篇古在城外屯兵,朱祁钰不敢怠慢,此刻城楼上火把通明,竟把个北门防得严严实实。妥义漠心知依眼下这情形,想要出城势必一战,因此也不再藏匿,呼喝一声,带着手下女真战士直接从黑暗中冲杀出去。所幸这些作为先锋的女真战士,都是建州的精兵强将,虽然身无甲胄,手无寸铁,但想到这两日在城中受尽屈辱,命在旦夕,眼见逃生之门近在眼前,如何不拼尽全力!呼号着冲杀上前,已将不少守军打倒在地,抢夺了一些兵刃在手,更有了几分底气。


妥义谟一边指挥战斗,一边直奔城门边的绞盘,便想放下吊桥。哪知这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北门等于便是大明王朝北疆的门户,因此那吊桥高十数丈,以浑铁铸就成吊斗状,重逾万斤。平日里依靠巨大绷簧始终维持着闭门的状态,若要开门,须有二十匹驴马大力旋转左右两个绞盘才得缓缓放下。


妥义漠仗着天生神力,双手牢牢握住绞盘上的木柄,着力一推,却不想那绞盘竟然纹丝不动,不禁“噫”了一声,招呼几个亲卫共同用力,方才使之慢慢转动。却听此时城楼上有人大喝一声:“你们今日谁也休想出城!”,只见一道人影飞身而下,水火烈击剑直取妥义漠面门,正是负责镇守北门的袁怀昭,而此时那些为朱祁钰效命的江湖客得他带领纷纷杀出。一时间城墙上箭矢横飞,城门前刀剑往来,多方厮杀,形势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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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义漠此刻无趁手兵刃在手,而且绳捆索绑浑身带伤,纵有力大无穷,武功招式上又岂是袁怀昭对手,被他的水火烈击剑连番攻击,眼看不敌。楚进良见战势不利,赶紧抽出离析双刃剑,双剑合璧,跳入战圈,一招架住袁怀昭的快剑,朝妥义漠喊一声:“别管其他,赶紧带人转动绞盘放吊桥!”


袁怀昭见面前对手正是一袭黑衣的楚进良,明白他自是放脱这些女真人的罪魁祸首,冷哼一声:“指挥使好本事,这样高的城墙都挡不住你!”言罢双手用力,牢牢压制离析双刃剑的锋芒,厉声道:“原本应当感谢你能够寻回雨儿,了我多日悬着的一桩心事,哪知你却偏偏出现在此,坏我义父大事!


楚进良翻腕荡开袁怀昭的重剑,怒道:“你还有脸再提雨儿?倘若你念在同族之谊,尚存一丝关怀之心,又岂会公然帮助反贼,助纣为虐,与他,与整个大明江山为敌!”


袁怀昭闻言却毫不示弱:“我帮助义父完成他的复国大业何错之有?那昏庸皇帝朱见深当年委派韩雍灭我族众,戮我亲人,又指使项忠镇压百万流民,手段残暴,世所共知!义父在我家亡族灭之时收留我,这些年一直教我养我,支持我惩奸除恶,为瑶乡报仇。他答应我这次若能重登大宝,便会帮我重振瑶乡,永除赋税,这不也是雨儿心之所愿?”耳听背后城门守军、江湖客和女真人厮杀之声一片混乱,急道:“雨儿现今人在何处,可是与你一同进城?快让他现身,我有话要对他说!”


楚进良挺剑抵挡他凌厉的攻势,“雨儿本来执意要进城解救太子,被我劝住了。他在海中漂泊三日,险些残了双腿,这些全拜你和朱祁钰所赐!”


袁怀昭闻言微露惭愧之色,“幸好他没有进城。义父已在总兵府设下天罗地网,去救太子的人必定九死一生。”


两人嘴上虽然说话,手上交战却片刻不停,楚进良眼见妥义谟等人几番欲推动绞盘,却数次被江湖客打断,迟迟无法放下吊桥,心中焦急不已,急道:“袁怀昭,男子生天地之间,或为国,或为民,此谓侠之大者。你身为一代大侠,虽托兴复瑶乡之名,却行荼毒苍生之事。那朱祁钰如何成了你的义父我不得而知,但他的所作所为,哪里像是圣明天子?你知不知道,倘若山海关破,他挥军杀进京师,会有多少无辜军将和百姓无端陷入皇权争夺的战火?那日刘总兵等人在城头惨遭金瓜击顶的惨状你不是亲眼所见?难道你忍见这些为国效命的忠臣如此惨死?你若真是雨儿的族人,是淑妃的旧识,难道就纵容朱祁钰挟持太子,以一个孩子的性命做赌注,去满足他的皇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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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怀昭闻言心头一紧,脑中浮现那日刘清等人惨死之状。义父虽然对自己有养育栽培之恩,这些年来却从未向自己提到景泰皇帝的身份,在幕后策划一桩桩诸如李子龙妖狐案等事,明显都是利用江湖人的鲜血去铺就通往龙座的阶梯。而自己这个义子,最好用的地方大概就是不明所以,却能以大侠之名团结江湖人为他所用……而且太子,他是汲儿的孩子,自己却从来没能好好保护他……”


楚进良见袁怀昭眉头紧锁,表情似有一丝动摇,知其侠义之心尚未泯灭,眼见双方搏斗激烈,过不了多久必将引出城内大军前来抓捕围剿,而背水酒效力渐衰,自己此刻只感到腹部伤口剧痛无比,手中离析双刃剑竟变得分外沉重,几乎难以招架对方的快攻,勉强荡开水火烈击剑的锋芒,苦劝道:“你的义父为人乖戾,纵然对你有恩,对苍生却是祸非福。今夜若不能放妥义漠和女真部众出城,明晨他们必然重蹈刘清覆辙。这些人都是在海上帮过你义父的人,可他是如何出尔反尔对付他们的!你又焉知有朝一日他不会如此对你!女真人倘若枉死城中,他日必将举全族之力前来报仇,到时候,又是一场瑶乡惨祸,辽东百姓从此陷入无端战祸,你深受其害焉能不知其苦?纵不为天子,也请为黎民着想!”


袁怀昭望着楚进良面色惨白,腹部伤口滴滴渗血,手上剑招渐渐慢了下来,最终长叹一声,罢手道:“你纵然巧舌如簧,我也不可能背叛义父。念在你身负重伤,不是我对手,我乘人之危胜之不武,至多不再掺手。但北门守军只听命于义父,你们若要出城,只怕也是艰难。”


楚进良见他终于答应住手,一众江湖客为他马首是瞻纷纷不再为难,心中感激,朝袁怀昭深深一揖,赶快跑向城门和妥义漠一起去旋动那巨大的铁绞盘……



且说雨沁田在城外等得心焦,也不知进良哥在城中遭遇如何,是否顺利放出人质,救到太子。盘旋在山海关上空的海东青截获的情报几乎令人窒息,朱祁钰的全盘阴谋就像笼罩在头上的阴云,凭借自己这微末的四千兵马,真的能拯救太子安危,皇上安危,社稷安危嘛?听得北门内嘈杂声大作,赶紧率领士兵到护城河边接应,只见那巨大的吊桥缓缓放下,又缓缓上升,几经反复,左右铁索的下降速度还参差不齐,显然城门内正在经历一场恶斗。看着城上守军火把高照,不停往城中放箭,一颗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好不容易看着吊桥终于放到倾斜的程度,已经有女真人奋勇冲出,也顾不得等待吊桥放得更低,就争先跳入河中。雨沁田赶紧使人用长杆组织营救。


此时城楼上的守军见俘虏逃脱出城,岂肯罢休,顿时箭如雨下,可怜不少女真勇士被俘后身无片甲,纷纷中箭倒地。同样忧心不已等待接应的锡宝齐篇古岂容弟兄横死眼前,指挥城外的弓手攒射城上叛军,自己展开鞭箭弓,几箭就把城楼上的灯笼火把尽数扑灭,叛军没了照明只能像无头苍蝇般乱射,而城下女真士兵多是猎户出身,夜里箭术依然精准,何况有锡宝齐篇古这样的神箭手,不一刻,城上叛军全部缩进女墙,不敢露头。


眼见大批被俘的女真将士都逃出来了,虽然死伤不可避免,但总算是难得的好结果。雨沁田和锡宝齐篇古盯着那半开的吊桥望眼欲穿,最想看见的两个身影却始终不曾出现。眼见那吊桥竟然慢慢又开始收拢升高,而城内火光冲天,喊杀声也越来越大,看来大批的追兵已经发觉了情况匆匆赶到,妥义谟和楚进良再不出来只怕就凶多吉少了!从那些逃出生天的女真勇士口中才知道吊桥的绞盘竟然那样沉重,没有足够人力进行推拉,巨大绷簧的作用下吊桥自然就会慢慢合拢,那两个人身先士卒,落在最后推动绞盘,等人都走光了,到底要如何出来啊……


眼看着最后一批女真士兵费力地登上已经几近闭合的吊桥跳出城外,背后喊杀声震天响起,长长的火把组成的火龙从总兵府方向杀出,正是叛军首领山海关副总兵赵佐带着大军杀到北门平乱。楚进良头脑清醒,却感到身体像是不受自己支配:体内的真气正像流云般消散殆尽,如此长时间的消耗,背水酒的效力正在加速丧失,连带着体能和生命。一夜闯城救人所透支的体力都叫嚣着反噬,疲惫的身体只想瘫软休息,手中推动的铁绞盘重逾万斤,纵然咬破舌尖强提内气,还是感到全身肌肉颤抖着,再也无力支撑这样的重量。眼见着吊桥只剩下微小的角度,很快就要完全合拢,只得朝另外一边绞盘上的妥义谟大喊:“快走,你快走,吊桥要关闭了!”


妥义谟见楚进良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腹部血湿一片,推动绞盘的双臂猛烈的颤抖,几乎就要瘫软在地,心中难安,大喊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楚进良额上青筋暴起,唇角溢出鲜血,勉强道:“快走,别管我,我已经撑不住了……快!”


妥义谟身壮如熊,此刻推那巨大的绞盘也几近脱力,深知自己这一放手,楚进良只怕立刻就要崩溃,想想身为女真将领,留下殿后是义不容辞,可他呢——他是汉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女真人的生死本就与他无关,能摸进瓮城释放他们已是仁至义尽,有什么道理在生死攸关之时舍命相救……感念处,目中含泪,哽咽道:“真汉子!你的恩情没齿难忘!”捡起地上两根掉落的长矛,折断木柄,冲向那几乎垂直的吊桥,借着矛头扎在桥板上的助力,飞快攀援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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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进良目送他越攀越高,却感到胸膛内血气上涌,那沉重的绞盘早已超过了承受的极限,手臂刚一脱力,那绞盘便如陀螺一般反向旋转,万斤吊桥顷刻升起,眼看就要把攀爬到顶端的妥义漠夹死当场!楚进良顾不得自身安危,一个箭步挤身在绞盘的缝隙之间,任凭被那碗口粗的木柄重重一下打在胸口顿时口喷鲜血,凭借全身的重量拼死阻挡那吊桥闭合的速度,哪知还是力有不逮,绞盘仍然拖着他的身体在缓慢转动……


却此千钧一发之时,感到另一侧绞盘的转动有一瞬间的停顿,抬头一看,一直在旁袖手旁观的袁怀昭终于在这危急关头出手帮忙推了一下,耳听城外一阵欢呼,妥义谟终于趁着这片刻停顿,跳下吊桥逃出生天!


楚进良心头一松,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倾颓的身体,精疲力尽之下无力及时抽身,竟被那高速回弹的长柄重重打在身上,整个人被绞盘收拢的巨力狠狠甩飞出去,背脊猛地撞在轰然关闭的吊桥上,只摔得天旋地转。眼见大批叛军已将北门团团围住,却感到全身内力再也无法聚集丝毫,乏力的疼痛铺天盖地席卷而至,胸口淤积的鲜血翻江倒海冲口喷涌,向来不离手的爱剑此刻也重似千斤,竟至脱手落地。纵然敌军千人近在眼前,却根本站不起身……远远见到朱祁钰挟持着太子气急败坏正朝这边赶来,知道再无脱逃的可能,朝袁怀昭抛去一个凄苦的笑容:“还不过来将我绑缚,对你义父也好交差……”



却说雨沁田拖着踉跄的脚步回到驻地,只觉得胸口撕裂般疼痛,眼前不断浮现吊桥轰然合拢的一幕,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盘旋着天人永隔四个字——这一生,从未觉得有如此无能,如此无力的时候,那吊桥背后就是自己最爱的人,想象着他如何殊死搏斗,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掩护众人逃离——原来所谓生生世世的爱情,在军国大义面前,都是如此苍白,如此轻易地被断送……根本不敢去想象进良哥会被盛怒的朱祁钰如何处置。见锡宝齐篇古和妥义谟兄弟进帐,凄然长叹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妥义谟走上前朝雨沁田深深一揖,“请雨督主代楚指挥使受我这一拜,刚才若不是他舍命相救,我和女真弟兄定然无幸,只怕几百人全部白白葬送在城内。山海关一事,我难逃鲁莽之责,指挥使和督主不记前仇,全力相救,我妥义谟铭感于心,甘效犬马之劳。”


雨沁田勉强扯了扯唇角,道:“你不必谢我。是楚指挥使量宽,换成是我,未必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妥义谟想起楚进良别前那一番焦急的嘱托,忙道:“督主,楚指挥使托我带话给你,务必想办法让京城方面来的援军尽速返回,否则京中有变,皇帝危险。”


雨沁田想到楚进良在最后关头还一心惦念着君王安危,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何尝不是为国为民的堂堂英雄!从相识那天,他从来都在身边,保护着自己,只要有他在旁,似乎再难的事情也有信心去完成。哪想到竟有这一天,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锡宝齐篇古望着雨沁田通红的双眼和空洞的神色,心中也自凄然。想起楚进良那日提到“内子”时那由衷幸福的神情,想起他临别前在他唇上落下的那一吻——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可以爱得如此投入。只是,却注定承受更多的考验与折磨。


却听雨沁田哑声道:“如今你女真弟兄已然团聚,剩下的是大明朝内部的浑水,你们不蹚也罢,否则一旦朱祁钰怒极开城征缴,只怕我们以区区千人必定被杀得片甲无存。你们还是及早抽身返回建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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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宝齐篇古闻言气愤道:“督主何出此言?你这样说岂非瞧低我们女真人的信义?虽然此刻我等兵力不足五千,却决然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岂会在如此危难关头独善其身?唯今要务,是要想想如何搭救进良兄!”


雨沁田与锡宝齐篇古对望一眼,眸中无尽苦涩,“你说,我们当真的有办法救他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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