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睥睨天下》第四十二章  碧海潮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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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过后,西厂督主雨沁田提领兵权,以奉旨钦差的身份,率领西厂和锦衣卫的浩荡队伍,陪伴当今皇太子朱佑樘代天巡狩,赴山海关巡检渤海水师。


朱见深一道圣旨,特命文武百官侯道相送,自己也亲为表率,出太和门为雨沁田送行。当着百官的面,盛赞他保护皇子,替主分忧的一片忠心,神色间流露的不舍,拍肩搭背的圣眷之情,浓得万人侧目。


万妃以为雨沁田终于想定了主意,制造这个巧妙的名目伺机加害朱佑樘,手段果然出乎意料,高兴得亲自为他执酒送行。太子少保商辂百般阻挠,坚决反对太子替天子出巡,无奈朱见深独听雨沁田之言,对这些老臣的想法置若罔闻,惹得商辂愤愤不平,坚决要以太子之师的身份随行。


出京的官道上黄土垫道清水洒扫自不必说,文武百官不论品级,皆袍带齐整,夹道肃立,忍着汗流浃背在大日头下站立良久,哪敢稍有妄动非议。眼见指挥使亲自率领下,一队队骑着高头大马、腰悬绣春刀,身饰无比华贵的锦衣卫校尉当先开道,身着敕造官服的西厂官员紧随其后,各个意气风发,气势逼人,马蹄踱过临街下跪的一排排顶戴乌纱时,毫无迟疑,心安理得。伴着弦乐丝竹吹奏的雅乐,为数众多的宫女太监组成的宫廷仪仗声势浩大堪比天子出行。随行的礼器日用,也整整摆满数十几辆马车。


雨沁田带着太子,端坐在由十六人抬着的华美车辇中,竟不肯稍露尊容,任凭送行的官员百姓伸长了脖子,也只能隔着车窗上低垂的绣帘,隐约望见他白色重锦官服的一角,以及一个轮廓完美却神态倨傲的侧脸。而那十六乘轿车之旁,竟然还跟着一只皮毛华美异常的猛兽,额头的火焰型紫斑,恰似西厂如今的滔滔气焰,精光四射的金瞳威慑地扫视众人,引得公卿百姓莫敢妄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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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车驾的,还有随行官员的马匹轿车,之后便是长长的护卫队以及从兵部和御马监提调的官军。绵延数里长的队伍不用太子的番号,皆打着钦差西缉事厂掌印督主雨的旗号。此番排场,如此的繁华富贵,看在世人眼中,自然深深烙下了这位年轻的西厂督主权倾天下的名声。


一路轰轰烈烈往渤海湾进发,沿途王府边镇,各级府州县官,得知太子替天巡狩,倒不以为然,但闻说有西厂督主亲自护送,却莫敢不怕,唯恐被西厂缇骑明巡,或有乔装番子暗查,找出个不是抄家治了罪。于是,钦差道队所过之处,巡抚都御史们皆出城百里望尘跪伏,往来奏事,无不唯唯诺诺朝向雨沁田,更应了那句“如今知有西厂,不知有朝廷”的说法。奇珍异宝奉献进贡如潮,不得不另备许多车马运送。


朱佑樘一路在旁,看雨沁田不断耐着性子接见各地官员,每每点灯熬夜处理大叠大叠的奏报政事,方知他手握大权并非徒有其表,勤勉程度也远胜大多朝臣。而且听他处理事务,往往精于谋略,见地颇深,几日下来,自己竟然受教良多。虽然一直听老师暗中诽谤他的不堪,但抛开对其弑母一事怀有的成见以及朝臣的编排之词不谈,自己还真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好。原以为他会借着这段时间不停地拉拢游说自己,哪知除了毫无做作的关怀之外,他倒是很少与自己交谈,对过往种种误会,也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朱佑樘满心别扭,竟不知对这个人该抱有怎样的态度。



这日午后,大队人马终于行近海边。远远听到浪涛拍岸的声响,朱佑樘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扒开车帘子极目远眺,只见浩瀚广博的大海,连接天地,横无际涯,水何澹澹,洪波涌起,一颗心激动得砰砰直跳,恨不得立刻停车,直奔海边。连忙向身边的雨沁田软声相求,“雨督主……”


雨沁田同样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一碧万顷,对于第一次看海的他,虽然表面淡定,心潮澎湃之情也不亚于朱佑樘。望着他一脸兴奋满目恳求,自然卖这个顺水人情,传令下属就此安营,队伍今日在此休整。


哪知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老臣商辂对此也大为不满,坚持要求日落前赶到山海关驻地再行休息。雨沁田最讨厌这位商太保处处叫板,与己作对,哪里理会他的咄咄逼人,随便给几个老头子安排了能够观海喝茶的营帐,吩咐手下锦衣卫在十里外守护侍奉,自己带着朱佑樘、楚进良、谭永和雨点儿,到一个突出于海面的礁石半岛休息玩耍。


四人一豹面朝大海都露出难掩的激动之情。


朱佑樘眼望碧蓝的海水一望无际,白浪拍岸水花飞溅,只只海鸥振翅高翔,许多小蟹潜藏在礁石缝隙间,多彩的贝壳随浪冲上沙滩,只恨不得立时脱了衣裤下去逐波踏浪,但终究是碍于太子身份,却不好意思率先行动。


旁边三个大人哪里看不懂这孩子的想法,谭永笑嘻嘻地附耳雨沁田道:“督主,四个人凑在一处也玩不好,你信不信属下只要两样简单的道具就能帮您把小太子和咱们的西厂二当家照顾得服服帖帖?”


雨沁田知道谭永向来鬼主意多,秀眉一挑,失笑道:“好啊?你待怎样?”


“您就看好吧!”谭永顽皮地单眼一眨,手脚利落率先脱了官袍长靴,几步跑到沙滩上,拾起一根树枝,朝雨点儿大声喊道:“二当家,接着了!”运力一扬手,把树枝远远地抛入海中。

只见雨点儿果然毫不迟疑,飞跃入水,四爪踩浪,小脑袋露在海面上活脱脱一只海豹似的,迎风破浪地朝树枝追去,不久,便衔着树枝得意洋洋游回来交在谭永手上,只把朱佑樘看得大声拍手称赞。雨沁田显然也没料到雨点儿有这么好的凫水能力,忍不住朝他们比一个拇指。


谭永见督主赞许,做一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一边继续抛出树枝训练雨点儿游泳,也不知在哪变出一套小桶小铲,就地挖沙几下子就堆出一个漂亮的沙堡,朝朱佑樘扬扬手,叫道:“殿下快来快来,我们堆沙堡,沙子下面还有好多螃蟹洞哦!”


朱佑樘哪禁得住这种诱惑,把明黄的太子袍和官靴往地上一脱,撒欢儿地追着谭永往沙滩上跑。


谭永一手举着树枝,一手举着小桶,炫耀地跳在空中扭身做一个鬼脸,笑道:“我们去那边玩啦,此地留给督主和楚大人便宜行事。”言毕带着朱佑樘和雨点儿远远地往半岛另一侧跑去,留下雨沁田和楚进良忍俊不禁。


眼见他们的欢声笑语终于远去,广阔的海天之间只剩下拂面的暖风和身边爱人亲密的气息。雨沁田迅速脱下西厂督主那身华丽的官袍和冷峻的外皮,恢复成一个活泼的少年,赤脚踏浪,与楚进良在海边踢水嬉戏。


“进良哥!教我游泳,你答应我到了海边就要一起潜水的!”


楚进良见滚在身上的雨沁田一头乌丝早已被海浪打湿,满头都是砂子,原本白皙的皮肤也被炫目的阳光晒得微微泛红,一脸大大的笑容前所未有的明艳,忍不住在他唇上吻了又吻,“好啊,刚才下水我看见礁石附近的海底有好多漂亮的贝壳,砗磲珊瑚海螺都有,你要真能学会游泳和潜水,我们就一起去捞,怕只怕西厂大当家的水性不及你们二当家哦!”


“好啊,你敢骂我不如畜生!”雨沁田不满地一口咬上身下人的脖颈,惹得楚进良更多调笑,“呵呵,你咬人比雨点儿还疼!”话音不落,果然惹来一顿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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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白沙上纵情欢乐,在浅海中携手畅游。雨沁田悟性奇好,凭借一身武功加上深厚的内力,果然不到半天就学会了潜泳,钻在碧波中,玩得不亦乐乎。


及至天黑时分,良、雨二人竟已在浅海中采集了各种各样漂亮的海贝珊瑚,而谭永带着朱佑樘和雨点儿兴高采烈地归来,也不忘收获了满满一桶小海蟹。


等到钦差的庞大道队到达山海关水军驻扎的宁海城,已是第二日晌午。驻守山海关的各级官员和渤海水师卫所的各级指挥早已接到命令,此刻自是倾巢而出,盛情相迎。而太子与西厂督主驾临督导水军检阅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永平府辖地及至边关诸多城池的官员、商贾以及想看热闹的百姓,蜂拥而来,在检阅前短短数日,已把宁海城挤了个车马络绎,水泄不通,只为检阅时能够早点到海边占个好位置,亲眼目睹当今太子和盛名在外的雨督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个别暗中打算的高官巨贾更是不会错过这个巴结皇帝身边第一红人的机会,早早备下厚礼,企望督主笑纳。


及至检阅的吉日,太阳未出,清新的空气已预示着风和日丽的一天。借着微明的天光,宁海城通向老龙头海边的主路上满是人声喧嚣,车马塞途。望海的各个观景台上,早已支起大盖小伞,有钱有势的老爷们,带着家眷围坐在珠翠罗绮的华盖下,吃着早茶观海听潮,分外享受。普通民众或站或坐,挤满了长长的观海堤,伸长脖子遥望着远处那象征皇家威仪的黄伞雉扇在诸多官员的陪同下,缓缓过了点将台,观海亭,阅军楼,最后步上定海阁。


依照早已排练多次的流程拜祭海神,献过牲礼,有模有样的小太子朱佑樘坐上高高的王座,极目远眺。只见一轮红日仿若变戏法般,忽然就从昏茫的海面喷薄而出。那初升旭日,转瞬间照亮了天地,万道金光,洒在荡漾的碧波上,点点灿灿,分外炫目。


此地唤作老龙头,皆因地势险要,乃明长城的起始之处,也是天下第一关山海关的海上龙首。只见雄伟的长城,恰如蜿蜒万里的巨龙,直插入海,在浩瀚的海天衬托下,更显得巍然神圣,壮阔无比。只见此时碧海托日,云水苍茫,那海潮远如银线,轻波徐近,到得近岸的石堤下,却似玉城雪岭,际天而来,白浪滔天,雷动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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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居深宫的朱佑樘何曾见过如此雄伟的日出与海景,况且年幼,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从座上站起身来,兴奋地依上定海阁的白玉阑干,俯瞰前方。


只见点将台前的海面上,艨艟巨舰,分列两侧,大小战船何止上百,悉数整齐排列,正如龙口吐出的百颗明珠,迎着潮头起伏荡漾。而那映日闪亮的无数光芒,正是船上列阵的数万水军将士们的金甲银盔,剑戟刀枪反射的寒光。


此时的雨沁田一身端庄华贵的银白蟒袍,顶级的锻料加上细密的金银绣工,在朝阳的辉映下光泽夺目,气派非凡。只见他面若冠玉,眸似朗星,腰悬玉白宝剑,手执金柄令旗,负手而立在定海阁高高的帅台上,猎猎海风卷起他层叠的玄色披风,面对严阵以待的水军将士,威严帅气仿若天神下凡。


随着雨沁田微微颔首示意,一员披挂整齐的精壮将官出列,正是山海关总兵刘清。只见他手执一面龙头大旗,迎风一展,礼炮声隆隆响起,海上传来成千上万兵将整齐的呼号,“大明社稷万万年,太子殿下千千岁!”气势雄浑,声震四方,只把滚滚的海潮声都压下去了,惊起上千只海鸟四散分飞,引得在场观礼的人群一片叫好。


朱佑樘生平第一次参加阅兵,在这样庞大的阵势面前接受成千上万的兵士向自己致敬,紧张兼之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目光不自信地转向雨沁田。雨沁田回过头,对他鼓励地微微一笑,“请太子殿下检阅水军列阵”,言毕将手上令旗一摆,负责操军的刘清得令赶紧挥动大旗。只见数十艘高大的福船乘风驶来,干舷高耸,首昂尾翘,仗着船身高大如城,在起伏的波涛间竟然移动平稳,势不可挡。


朱佑樘虽然听闻福船乃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舰,却是第一次目睹这样的大型军船,不禁问道:“雨督主,这样的大船如遇敌船,行动怕是不方便吧?”雨沁田见他问得切中要害,心想这小太子的确是敏而好学,耐心解释道:“福船的优势在于近战,海上倭寇的战船往往小而快,福船乘风下压,便如车碾螳螂一般,因此以福船御敌,意在斗船力而非斗人力。但正如太子所虑,福船巨大,非人力可驱,全仗风势,行动力却不如小船迅速。”言毕朝刘清打一个手势,刘清会意,转变旗语,只见百余艘各式轻型战船紧随福船列阵驶来。


雨沁田在朱佑樘身边逐一讲解,“网梭船是超小型战船,战斗时二三百船蜂聚蚁附,可扰乱敌阵。鹰船的特点在于两头尖翘,不辨首尾,进退不用调转方向,机动性强。子母船、连环船皆善火攻,前船设有多个倒须钉,战时顺风直插敌阵,钉于敌船之上,点燃各种火器后,后船可解脱连环,独自返航。而母子船亦近此理,母船载柴火猛油,火药火线,战时迅速抵近敌船自燃,子船则脱离母船载战士平安返回。至于海沧船、苍山船皆以火器为主,此地近港不宜演练,稍后可于海上向太子展示……”


朱佑樘听了雨沁田的讲解,方知面前驶过的各式战舰竟各有玄机,各有所长,不禁感叹道:“自古以来各朝各代都重视陆战,今日方知水战竟有如此多的精妙之处,水军力量不容小觑。”


雨沁田欣然道:“悉数历代名将,臣对三国周郎最是钦佩,遥想赤壁功勋,却有几人能够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周围陪同检阅的几位官员闻听此言,不禁夸赞道:“雨督主少年英才,风度气魄,堪比周郎。都说公瑾俊美,怕也远不及督主的风采。”独一旁的老臣商辂仗着位高权重,出言不逊道:“以一宦官之身岂可与周郎作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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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沁田闻言心下盛怒,还没来得及出口反击,倒是朱佑樘先开口道:本宫倒觉得雨督主深居大内,于水军部署却如此了然,实属难能。”


商辂显然未料到朱佑樘会替雨沁田说话,气得脸色铁青,遂言道:《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巡阅亦祀亦戎,如此重要的国事,事关军政社稷,本应交由兵部尚书项大人负责,陛下却将此全权交诸雨督主,开此先河,难道忘了唐朝宦官监军的教训,而且也有违太祖遗训啊。”


雨沁田怒道:“商大人可知今日参加巡阅的许多战舰,都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所用的舰型,只是规模和数量,却远远不及永乐年间。古往今来,历代帝王往往只争陆界,无谓海疆。殊不知大西诸国,以海上霸权而强国,远涉碧波开疆阔土。便是东方倭国,也妄图渡海窥视大明丰饶。我朝虽国力强盛,却不可不防患于海上。放任当年规模空前的船队没落衰败,岂是明智之举?不久前我曾经向当今皇上提议重建南洋宝船舰队,远可以平安南,扬国威,近可以防范辽东女真,震慑海盗倭夷,可惜兵部侍郎刘大夏竟然称三宝太监的航海图及造船图纸都已遗失,竟数次索要不得。商大人如今口口声声称巡阅海防一事应交由项大人负责,却不知以这样的态度,兵部如何称职!”


此一番话非但说得商辂哑口无言,一旁的太子和刘清等水军部将见雨督主如此精于军事,卓有远见,心中也钦佩不已。


军舰与军阵的检阅后,刘清又听从雨沁田的指挥,向朱佑樘展示了军容与军技。只见那些高大楼船、艨艟、斗舰上,将士行车走马,如履平地;舞刀弄枪,动作划一;更有强弓硬弩,箭无虚发,枪炮火器,威力不凡。还有数百健卒,纵身入海,各执彩旗,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正可谓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


朱佑樘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操演,只看得入神,不觉两个时辰很快便过,竟已至晌午十分。待得雨沁田协同刘清和手下众将前来复命之时,朱佑樘毫不吝惜夸赞之言,称赞雨沁田部署有力,刘清指挥若当。雨沁田见朱佑樘对自己的态度转变许多,心中也不免欣慰之情,总算不枉自己几日来亲自随军督导操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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