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凤梨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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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旧文,时至今日,依然让人感动


南湖畔

我家住在景色宜人的南湖畔。我喜欢这里的幽静,尤其喜欢这里稀有的大树林。每天除了读书、种花、听听音乐,最大的兴趣就是到大树林里去漫步。


这里的树林,真的太美了:春天刚跚跚地来临,婆婆丁、车轱辘菜,便争先开起黄花,梨花没落,丁香花又开了。待到森林郁郁葱葱时,大地又盛开起一片又一片的鹅卵黄、樱桃红、葡萄紫色的野花。吹起秋风的时候,枫树显出红叶——像血红的红叶,白桦树显出黄叶——像金色的黄叶,红黄相应,色彩绚丽。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不用取舍,都能勾勒出一幅最美的风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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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住久了,我以为已经很熟悉这里的一切。可是这一天,在树林深处,我却迷了路。东转转西转转,直到曲桥才辨出方向,沿着湖边小路走了回来。


一路很兴奋,想起贝多芬说的:“生活是这样美好,活它一千辈子吧。”



回到家里,我瘫软地躺在床上。


“老伴儿,吃两口吧,真凉快。”


我听了噶噶地笑起来。


“笑什么?”


“笑你这个开花的土垃块,四十年还没改掉乡土气。”


“本来嘛,早先都是这个叫法,我记得最真亮了,小时候哥哥得病,就想吃这玩意儿。”


“那又为何改叫罐头呢?”


“也许是外来语吧。”


说笑一阵,老头见我沉默,以为疲乏了,便悄悄地走了出去。


我是不愿意回忆往事的,可是“凤梨水儿”这个陌生而又并不陌生的名字,却使我打开刺伤的心扉。

凤梨水儿

当我懂得自己有个家时,家中只有妈妈、姑姑,还有七十多岁的聋爷爷和疯奶奶,那是因为他们唯一做大官的儿子被土匪杀害造成得。一家的粮柁倒了,日子过得有多么难啊!


爸爸活着的时候,最疼爱姑,为姑说媒的人多了,三十多岁还没给选中一个满意的婆家

爸爸不在世了,为了减少一张嘴吃饭,后来竟许配给一年岁很大开绸缎庄的商人做偏房。前一窝后一块,还有一位续婆婆。婆婆是一个满族家的姑娘,规矩大,整天得给叠被铺床、点烟倒水。全家人都睡了,姑还在给先房儿女洗做。再加上我也常去吃冷眼饭,姑一天有多少难唱曲儿啊!由于过度操心劳力,痰里常常有血。


只有姑父从心眼儿里喜欢姑。姑父的后妈,只比他大两岁,过门四十天就死了丈夫,续婆婆年轻得和姑像妯娌俩。她见到姑父对姑稍微好一点儿,背后就骂:“那个大冤种,过去总耷拉个二尺半的驴脸,整天没个笑模样,如今娶个俏皮小媳妇,你看他那个美哦,乐得像个呲牙巴。”

小媳妇

不怪姑父喜欢姑,姑也真是上百里挑不出来一个,巧手会描龙绣凤,干起活儿来一阵风,长得也甭提了,鹅蛋型的脸,肉皮儿雪白雪白的,自来红的嘴唇里,长着两排小芝麻牙,油亮油亮的黑头发,在头顶上挽起一个高高的大髻,就像古代的美人一模一样。走在街上常有人问:“你是日本人吧?”


姑嘿嘿地笑了:“鬼子早都跑没了,哪来得日本人,竟瞎扯。”


家里虽然卖绸缎,可那些哆嗦货,姑从来不上身,平常总是穿着奶奶陪送的蔚蓝色大布衫,洗得透透亮亮,褪旧了用米汤浆了,走起路来它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只有哪家办喜事,经过姑父反复劝说,才勉强打扮起来。江东二奶奶家娶孙媳妇,姑偷偷给我缝了一件花衣服,领着先房姑娘小三丫和我去吃喜酒。那天,姑穿一件藕荷色的长衫,青大绒鞋。姑父催她戴上首饰,姑生气地说:“戴那些罗嗦玩意儿就算美了?

我们将走进二奶奶家大门,出来一群迎亲的,一见面,二奶奶就夸奖起姑姑:“还是我大侄媳妇最好看,多素气,真像仙女。”大小人围着看不够。


姑姑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没过多久,姑父就病倒了。有一天,姑偷偷向我招手,见姑父睡着了,我悄悄地走进小屋:


“给你,快点儿喝。”


“姑,我不渴。”


“傻狍子,这叫凤梨水儿。”


我仰起小脖,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姑,这水可甜可甜呢,还有一股出奇的味儿,姑也喝。”


“姑不喝,给孩儿喝。”


姑哭了,当时一颗孩子心怎能理解姑的情感中包含着的辛酸呢?只知贪婪地喝着喝着。


三丫来了,我怕她闻出我嘴里地那股出奇的味,连头都没敢回,一口气跑回家。晚上躺在被窝里,还在惦记那没有喝完的凤梨水儿。第二天早上,妈说:“你睡梦中还在吧嗒嘴。”


姑父去世第二天,全家老小围起姑姑要东西。姑二话没说,打开柜门,将大包小裹统统扔出去,连那些她曾喜欢的新嫁衣也摔给他们,说:“都拿去,谁稀罕!


炕上地下像堆满五色纸的杂货摊儿。


晚上,没有人喊姑姑和我吃饭,我用小手扯着姑的衣襟,拼命往外拽,“姑,走!回咱们自己的家吧。”


姑的眼睛盯盯地瞅着江东沿儿的远山,一动不动,在想着什么。



我长大了,在外奔波成疾,回到家乡治病。


姑突然来到医院看我,脸虽然还是那么俊俏,面色却已经蜡黄蜡黄的。一身旧衣,小白布衫,浅兰色便裤,依然洗得非常干净,头上的那个高髻,梳到后脑勺去了。手中拎着两盒凤梨罐头还有蛋糕,轻轻放在床头桌上。一瞬间,我发现那两只在颤抖的手,像枯黄了的树叶,佝佝偻偻的,青筋迸起。我终于忍不住,用双手捂着脸抽泣起来。姑坐在我的病床上,久久沉默,最后只说了一句:“孩儿,不哭不哭,病得上了没法子,就耐心地养着吧,可千万别上火。”就匆匆地走了。

过了几天,我到姑做工那家去看她,院内晾晒着白花花刚洗完的衣服。姑坐在美人蕉阴凉处,手里纳着鞋底儿,眼睛不时地瞅着粥锅。


姑为了多挣几个钱,维持她们母女俩的生活,供女儿在中学寄宿,她曾做两个保姆的活儿,洗做缝补,看四个孩子,还伺候一位瘫痪老太太。天啊,谁能相信一个弱小的女人能担起这么重的担子,可是姑咬着牙,有时带着病,一天也没撂下,整整担了十年。


姑好象不愿意让我在此地看见她,脸微微红了,严厉地指责:“谁叫你到这地方来!”


我还没等坐下,一个四岁的男孩,睡醒就驴儿起来,怎么哄也哄不好,揪着姑的长发,用小汽车一下又一下砍着姑的脸。


我大声吆喝着:“你敢打人!”


“去,这不是你们的家!”


这句话对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来说是多么深的刺痛。


姑的眼睛湿润了,我的眼泪刷刷淌,我再也呆不下去了,仅仅一个小时,我已了解了姑是在怎样地生活着。


离开那花红柳绿的小院,已经走出很远,回头望去,姑依然站在门边目送着我。


一棵被苦水浸透了的老人心啊,在激励着我。我奔回医院,没等病愈,又重新踏上人生的征途。



不觉三十年过去,去年我离休了。


秋黄季节,我准备了很多姑最喜欢吃的东西,从遥远的北方赴京去探亲。见面时,姑还是那句爱说的话:“孩儿,不哭不哭,不是又见面了吗。”我虽然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姑对我还像照看幼儿那样,夜里起来替我掖被角,白天为我披衣服。听音乐会夜间归来,老人家顶着秋风等候在马路旁。清晨,我们去地坛公园锻炼身体,她像一个顽童,特意跑到我的前面,让我看她跳得多高。那四肢轻飘的像小孩跳皮筋一样,我惊讶了!


路上告诉我,那位续婆婆九十多岁了还棒棒硬实。我们对生命也充满了乐观。


每当小妹夫妇去上班,只剩下我俩时,像又回到童年,姑是那样的快乐,我从来也没看过的快乐。现在坐在宽敞明亮的家里,闻着姑种植的花香,吃着妹夫从国外带回来的糖果,再说几句贴心话。


“你姑这一辈子命苦透了,若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可怜孩儿没人管,我早就不想活了,你小妹别看长相不济,工作才好呢,没有国家栽培,你们哪能这样。她感慨地说:“姑连做梦也没料到,老年会是这么好。北京是世界闻名的地方,能住在一国的首都,我算知足了。孩儿,好好将养着自己的身板儿吧,活着可真有趣。”


谁知事隔一年,我的姑竟离开这个世界,老伴和儿女们瞒了我很久。


当我知道这个最大不幸的消息时,真像大晴天打了一个响雷,几乎昏厥过去了,如果不是住在楼群里,我一定会像阿齐婆那样,震天动地痛哭一场。那几天,我从早到晚,漫步在树林里,嘴里只叨咕着一句话:“姑,我再也看不着你了,姑,我再也看不着你了……”


我的童年生活,可谓四面皆冰。只有姑给我的是温暖,这温暖将会伴随着我的生命到最后一刻。



现在,我的孙女儿已来接我生命的班。这小女孩,生下来只三个月,就开始吮吸着凤梨水、苹果汁。爱她的人是这么多,妈妈为她选购了很多儿童读物;爸爸准备在她会说话时就教她外语;爷爷读了一辈子书,要做她的启蒙老师,把他一生中认为最宝贵的知识财富全部留给她。一个家庭就给予她这么多,还有国家和社会的培养。相信她将来一定能成为顶尖儿优秀的人才。她的童年是多么幸福啊!而我,一个孤苦的孩子,拼搏了多少年,才在党的教育下做了人民教师。


姑,我,儿,三个女性降生在同一个国度里,脚下踩着同一片土地,头上顶得却是两重冷暖不同的天啊。


我没有创作欲,也没有写作才能,只是为了缅怀我最最心爱的姑姑,才第一次拿起笔写下了这篇悼念文章,它也是我这个做奶奶的留给我孙女的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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